琥珀是一種樹脂化石。在中國古代，琥珀曾被稱作虎魄、育沛、獸魄、頓牟、江珠、遺玉等，有著“虎死精魄入地化為石”的傳說。傳說雖缺乏科學性，但卻蘊含著中國古人對琥珀的揣測和追尋。

相對于琥珀的歷史，其在生物科學發展中扮演的角色或許更令我們驚訝。

一塊包裹著2280萬年前的世界首枚水生蝦的琥珀于11月9日在北京首次亮相。中國科學家團隊宣布，這是世界范圍內首次在琥珀中發現水生生物真蝦類標本，并揭示了一個前所未知的物種。相關論文10月底發表于自然集團旗下的《科學報道》上。

據了解，組成琥珀的樹脂是松柏科、豆科等植物為了保護自己不受病蟲害而分泌的液體物質。不過或許任何一滴樹脂都不曾想到自己能在流淌過程中包裹到其它生物體，并在經過千萬年的復雜地質作用后能夠成就一段佳話。琥珀中的精靈們將它們或雄壯或曼妙的身姿以3D形式展現在大家面前，并向我們訴說著遙遠而又神秘的故事。

圖1. 琥珀蝦復原圖

這枚“琥珀蝦”來自中美洲的墨西哥地區，也是世界上現存已知的唯一一枚真蝦類琥珀化石。國家珠寶玉石質量監督檢驗中心（簡稱NGTC）也對此枚琥珀進行了寶石學常規測試和紅外光譜測試，顯示是未經人工處理的天然墨西哥琥珀，其中的水生生物蝦類包體完整自然，實屬罕見。

陸生生物在琥珀中的出現也許大家已經司空見慣，但水生生物保存于琥珀中的概率可能是幾億分之一。這是因為樹脂在水中無法包裹生物體。我們發現的這只小蝦來自中美洲的墨西哥，琥珀產區位于墨西哥東南部恰帕斯州Simojovel地區，在琥珀形成時期（中新世早期，約2280萬年前）處于墨西哥灣沿岸（圖2）。這為我們了解2200萬年前的墨西哥海灣的生態系統和生物多樣性提供了寶貴證據。

圖2. 早中新世墨西哥東南部古地理地圖，星號標注了位于墨西哥恰帕斯的Campo La Granja礦的大致位置（引自http://cpgeosystems.com/paleomaps.html）

幾億分之一的概率是如何讓科學家撞上的？如果說琥珀蝦的發現帶有偶然性，那發現的必然正是科學家的探究精神。2018年，陳睿博士帶領團隊對一批墨西哥琥珀原石進行打磨，一塊心形的、重上百克的琥珀讓他眼前一亮。“肯定有戲”——大、珀體通透。可當陳睿博士拿著強光手電初步觀察時，琥珀內似乎沒有明顯可見的昆蟲。陳睿心里不免遺憾，準備把它放到礦石堆，就在琥珀離手的一瞬間，他突然注意到手觸碰到的邊緣，有類似“小蟲子”的形態。它看起來似乎又不像蟲子，帶著科學家的敏感和興奮，陳睿博士馬上把琥珀拿到顯微鏡下仔細觀察。眼前的一幕讓人難以相信，“小蟲子”竟然是一枚小蝦。

通過仔細觀察研究發現，琥珀蝦屬于長臂蝦科物種，以前兩對步足有螯著稱，我們平日里常見的沼蝦就隸屬于這個科（圖3）。

圖3. 羅氏沼蝦

確定了蝦的品種之后，研究團隊繼續推進研究深度。他們發現琥珀蝦與分布于海相砂質泥灘、河口和淡水中的墨西哥現生長臂蝦屬物種相似，頭胸甲上均具鰓甲溝和鰓甲刺，這顯著區別于之前發現的沉積于濱海瀉湖的三枚長臂蝦屬化石物種。

此次發現的這只長臂蝦生活在中新世早期的墨西哥紅樹林河口環境中，很有可能是在演化過程中出現的新的過渡物種。而鰓甲溝和鰓甲刺可能是隨著長臂蝦海洋祖先從海洋向淡水的不斷入侵逐漸出現。研究團隊最終為琥珀蝦定制了專屬的身份識別碼（真蝦下目：長臂蝦科：長臂蝦亞科：長臂蝦屬：河口長臂蝦）。這也表明，至少在2200萬年前，長臂蝦屬物種的分布和生態多樣性可能已經遠遠超過我們的預期。

圖4. 顯微鏡下的琥珀蝦。a. 頭胸部側面觀，b. 全身照.

通過對這塊琥珀內包裹物的更細致的觀察，還發現琥珀標本中最有趣的地方在于，它同時包含了一只蝦、一片殘葉和一只甲蟲幼蟲（圖5）。

圖5. 琥珀正面照。Sh，蝦；Bl，甲蟲幼蟲；Rl，殘葉

研究團隊重建了它的形成過程并繪制了琥珀形成的場景復原圖（圖6）。

讓我們試著回到2280多萬年前的墨西哥灣。那是在墨西哥東南部，正逢雨季，天氣炎熱潮濕。

一種可能是琥珀蝦生活在紅樹林河口環境中，隨著水位的急劇上升，潮汐帶著它和一只年幼的甲蟲沖向了灘涂和更遠的陸地。最終，它們被沖到了一個被孿葉豆屬植物環繞的池塘邊，在充滿艱難險阻的長途跋涉中，琥珀蝦失去了第二對步足，它的運動能力明顯下降或者已經死亡。由于琥珀樹樹脂的流量大，并且持續流動，以至于它們被包裹在樹脂中。

另一種可能的解釋是附著在琥珀樹上的甲蟲幼蟲被流動的樹脂包裹，樹脂繼續流動同時捕獲了由潮汐帶來的蝦。隨后，樹脂繼續堆積并流入水中。雨季過后，池塘水位逐漸下降，最終干涸，樹脂完全固化干燥。

此外，琥珀蝦還有可能已經適應淡水生活，由于池塘干涸造成蝦的暴露，從而導致被樹脂包裹。經過數千萬年的地質作用，我們終于在一片琥珀中發現了它們。琥珀蝦的發現支持了之前對墨西哥琥珀沉積環境的解釋，即這是一個受潮汐、河流和小溪影響的沿海洪泛平原，形成了由咸水、淡水和陸生節肢動物組成的混合生物群落。

圖6. 蝦琥珀場景復原圖

琥珀蝦的發現是人類首次在琥珀中找到真蝦，豐富了琥珀內含物的維度，彌補了琥珀中有蟹無蝦的空白，說明早期真蝦的物種多樣性和分布范圍也許遠遠超過我們目前的認知。同時該枚琥珀蝦也是世界上發現的最古老的頭胸甲上具有鰓甲溝和鰓甲刺的真蝦，對真蝦類物種的適應性演化具有重要研究價值，并為水生生物從海洋環境向淡水環境過渡提供了珍貴的線索。